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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版美国的韧性

这是改写的《美国的韧性》一文,发于上周的《瞭望东方》。文章的前半部分大致一样,后半部加了一点点料。写得过程中,我意识到,也许我谈的内容有“不符合口径”的可能,所以在收尾的部分,我希望找一点肯定“符合口径”的语言。所以,我找到毛主席的话:

黄炎培说:“余生六十余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见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

毛泽东答:“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我们能跳出这个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起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毛主席的话应该没问题了吧?但我又想了想,我觉得毛主席如果活在今天,他的话也有“不符合口径”的可能性,他的话实在太前卫了,就差没有鼓吹普适价值了。想了一下之后,我决定自我审查,把毛主席的话给删了。黔驴技穷之后,我最初的结尾是这样的:

黄炎培曾经问过,如何让中国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率,美国的韧性也许是对这个问题的一个答案。

我的话,个人觉得,已经足够含糊,也足够的弱了,只是一个答案,而不是唯一的答案,还是“也许”。不过,一直合作很好的编辑告诉我,结尾还是需要改,否则可能会有麻烦。我最后委托这位我很信任的编辑帮我改,最后结尾就变成了:

黄炎培曾经问过,如何让中国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率。循序渐进地推进政治经济改革,练就中国自身特有的一种韧性,或许是一种答案。

作为一种妥协,我觉得这个结尾也足够好了,虽然不是我最初想说的。

一个小插曲。

正文:

这场国际金融危机,差点把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拉入深度萧条。危机的硝烟稍稍散去一点之时,很多人突然发现,原本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美国离得更近了。

不少人觉得美国衰弱了,永久地衰弱了。美国国会在医改,金融管制,全球变暖,移民等重大问题上的僵局让你觉得这个国家做什么都只能是缓慢推进,进一尺,退八分。更不要说经济危机的废墟还远没有清理干净,经济的稳健复苏还远未确定。

从很大程度上,美国是衰弱了。在相对意义上,美国不太可能再重新回到二战结束或者苏联解体之后那样的支配地位,在经济上尤其如此。

而中国经济在这场危机中的耀眼表现,确实来之不易,显示了中国经济的活力,更让不少人开始有了沾沾自喜的骄傲。

但我想从一个很窄的角度说说美国的韧性,好让我们把视野稍微放得长远一点。

从某种意义上,和中国相比,美国在历史上的崛起是悄无声息的。

我做了一点简单计算,从1820年到1870年,美国平均的GDP增长率大概是4.3%,但其中一部分是因为人口的快速增长导致的。在这50年间,美国的人口平均增长率超过了2%,所以如果没有人口增长,美国的GDP增长率也就是2%左右。从1870年到1929年,也就是大萧条开始之前,美国增长的极值是一年13.8%,但平均起来这60年的增长率也就是3.8%,剔除人口增长的因素,也就是2%左右。二战以后的60多年,美国增长的极值是8.7%,平均只有2.9%,去掉人口因素,还是2%左右。这其实是经济史和经济增长文献中非常广为人知的基本事实,美国成为超级大国过程十分平淡,就是用剔除人口因素之后的每年2%的速度毫无戏剧性地增长了近200年。但是一回头,却发现它已把所有的国家遥遥地抛在后面。

如果说美国有什么奇迹,那就是这个国家在最近两三百年的时间里比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更有韧性,小步慢跑的美国在很多方面达到了人类历史上其他国家都未达到的高度。

中国已经大步快跑了30年,乐观的人觉得至少还能再这样跑30年。如果真如此,那时的中国会是经济总量第一大国,人均水平也会相当可观,大概能达到当前发达国家的水平。这也就是说,中国还要这样快跑30年才能在人均意义上达到今天的发达国家水平,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相当于中国用一个甲子的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两个多世纪走的路。

但即便看好中国的人,大概也会承认,上面说的这是最好的情形。政治、经济、军事、环境、资源,以及人口等在内的诸多因素,但凡其中一个出现差错都可能让最好的情形无法出现。如果当下的中国是盛世,那么这个盛世会持续多长时间,还是一个未知数。

美国则不同,这个国家温和的盛世已持续了至少有200年,这个国家也面对过很多挑战,也许没有中国苦难多,但也不少——打过内战,有过大萧条,有过激烈的种族冲突,光被暗杀的总统就有4位,占总共44位总统的近1/10。但历史证明,这个国家有着一种很强的韧性,从而保持了平和的进步和稳定。

这种韧性并非偶然。麻省理工学院的阿西莫格鲁教授和哈佛大学的罗宾逊教授,在他们仍在进行的合作研究中,正越来越清晰地揭示,具有广泛参与的政治制度会是保持韧性的一个关键。尽管从短期看,政治制度几乎和经济表现没有必然关系,什么样的制度下都有经济成功的事例。

但数个世纪来,昙花一现的国家不少,最后真正坚持下来的还是那些不断完善制度的国家。事实上,当欧洲殖民者踏上美洲的土地时,现在的美国远不是最繁荣的土地,而一个世纪前,南美的阿根廷还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

黄炎培曾经问过,如何让中国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率。循序渐进地推进政治经济改革,练就中国自身特有的一种韧性,或许是一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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